“砰!”
一块边缘锋利的瓦片,越过人群的头顶,狠狠砸在郑元和的额头上。
闷响过后。
一道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了下来,直接糊住了他的左眼。视线瞬间被染成了一片带着铁锈味的血红。
郑元和没有伸手去擦脸上的血。
他转过头,看向朱雀大街的街口。
按照大唐律制,太学碑这种皇家地界,十二个时辰都该有金吾卫的铁甲巡防。只要这里发生骚乱,最多半盏茶的时间,马蹄声就该踏破长街。
但现在。
长街尽头,空空荡荡。
连个负责洒扫的杂役都没有。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卷着,在青石板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。
皇权抽板了。
“没用的!”
韦敬廷站在血碑前,看着郑元和望向街口的动作,笑得连肩膀都在抖。
“你以为大明宫会保你?你为了一个贱籍,把整个朝堂的脸面都踩在泥里,大明宫巴不得你今天死在这里!”
“砸!砸死这个败坏朝纲的畜生!”
一个年轻士子双眼通红,举起一块半个脑袋大的石头,对准郑元和的后脑勺就砸了过去。
郑元和没有躲。
或者说,他已经不需要躲了。
他伸出那只沾着自己鲜血的手,从宽大的袖口深处,掏出了一块黑沉沉的铁质令牌。
御史台,最高签押令。
“既然你们要死守这吃人的规矩。”
郑元和的声音不大。
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沙哑。他用仅剩的那只没被鲜血糊住的眼睛,扫过面前这些扭曲的脸。
“那我便成全你们。下地狱去守吧。”
他举起令牌。
“御史台暗哨何在!”
一声暴喝,如同平地惊雷,直接盖过了全场的咒骂。
轰——
朱雀大街两侧的偏巷里,突然涌出上百个穿着黑色皂袍的身影。
这是御史台用来查办大案的酷吏。
他们手里提着儿臂粗的水火棍,没有口号,没有呼喊。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恶狼,沉默而残忍地撞入了废墟的人群。
“砰!”
一记闷棍狠狠抡在那个举着大石头的士子腿弯上。
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瞬间炸开。士子惨叫一声,手里的石头砸在自己脚背上,抱着断腿在泥地里疯狂翻滚。
“给我打。只要还有喘气的,全给我打出去。”
郑元和站在血泊中,下达了极其暴力的清场令。
棍棒无情地挥下。
废墟前瞬间变成了修罗场。刚才还满嘴仁义道德的清流官员们,此刻在铁棍下抱头鼠窜,掉落的幞头和官帽被踩进泥浆里,踩得稀烂。
韦敬廷没有跑。
他被两个黑衣酷吏按在地上,膝盖磕在碎石上,砸得鲜血淋漓。
但他依然死死昂着头,指着郑元和的脊梁骨。
“郑元和!你这千古罪人!”
韦敬廷咬牙切齿,唾沫星子喷在地上。
“你用私刑屠戮同僚!你暴虐成性!你为了一个娼妇,把大唐的读书人都杀绝了!你是国蠹!你不得好死!”
阶层仇恨在这一刻升华到了极点。
他们不恨酷吏的棍棒,他们只恨这个拿着棍棒的人,是个妄图砸碎他们特权的寒门。
郑元和听着这些咒骂。
视网膜上,原本红绿交错的利益关联虚线,突然开始疯狂扭曲。
系统面板像被泼了强酸,发出一阵阵刺目的血红警报。
【警告!强行对抗时代核心因果!】
【违背庇护逻辑,触发特权阶层终极敌对!】
【历史修正反噬即将抵达峰值——】
脑海深处,仿佛有一座大山直接砸进了头骨。
那不是普通的头痛,那是整个封建时代成百上千年的庞大惯性,碾压在一个现代灵魂上的反噬。
“噗——”
郑元和身子一僵,一大口黑血直接喷在了太学碑的残石上。
不仅仅是嘴里。
鼻腔。
眼角。
耳朵。
七窍之中,细密的血丝像蛛网一样渗了出来,染红了他苍白的脸。
他的身体晃了晃,双膝一软,重重地跪倒在废墟上。
“他遭天谴了!这个暴徒遭天谴了!”
被按在地上的官员们看到这一幕,不但没有同情,反而发出了狂喜的尖叫。
郑元和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。
所有的声音都在远去,棍棒敲击声变成了沉闷的杂音。
但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。
他的目光,死死盯住了前方一尺处。
刚才一个清流官员被酷吏打翻时,袖子里掉出了一沓纸片。
那是几张带有特殊暗纹的凭证。
借着残存的视力,他看清了上面的印记——联保钱庄。
视网膜上的系统在彻底黑屏前,勉强闪烁了一下,将那串复杂的加密票据花纹,强行记入了缓存区。
那是这群清流转移资金的命脉底牌。
死穴,锁定了。
郑元和闭上眼,在百官怨毒的目光中,轰然倒下。
(同一时间,平康坊)
长街的另一头。
平康坊的红墙外,枯叶被风刮得沙沙作响。
几个穿着粗布衣服,眼神却极其阴鸷的暗探,正靠在墙根底下。墙内,就是云韶阁的后院。
“听说了没?那个姓郑的疯了!”
一个暗探故意扯着嗓子,声音尖锐地穿透墙头。
“在太学碑前,调了御史台的酷吏,把几百个士子打得头破血流!”
“啧啧,真惨啊。听说为了个女人,连命都不要了。刚才当场七窍流血,这会儿怕是连棺材板都盖上了!”
“这就是报应!谁让他不守规矩,非要护着一个贱籍!”
恶毒的叫嚣声,字字句句,像浸了毒的刀片,顺着窗缝扎进屋内。
屋内。
崔晚音坐在梳妆台前。
她没有哭。但那双总是带着三分嘲弄、七分风情的眼睛里,此刻全是死灰般的空洞。
她手指死死抠着梳妆台的边缘,指甲缝里渗出血丝,才强忍住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她知道,那些人是故意喊给她听的。
他们想用郑元和的惨状,彻底碾碎她的心智。
他们成功了。
他因为她,成为了天下公敌,此刻正生死未卜。这沉甸甸的罪孽,全是因为她那个该死的“贱籍”身份。
崔晚音站起身,走到门边。
门外,暗探还在喋喋不休地咒骂。
她从袖子里,掏出了那张带着焦痕的残信。那是昨天他留在门外的。
她没有开门。
顺着底下的门缝,将那张残信猛地掷了出去。
门外的暗探看到飞出来的纸片,冷笑一声,以为她终于要屈服求饶了。
但崔晚音没有再说一个字。
她转身,走到梳妆台前。拿起桌上那块沉甸甸的镇纸,对着那面曾经映照过两人无数次交锋与试探的紫铜镜。
狠狠砸了下去。
哗啦——
铜镜碎裂,裂纹割裂了她决绝的脸。
她绝不能再留在长安。
绝不能再做他脖子上的那道催命符。
她蹲下身,拉出一个不起眼的木箱,开始秘密整装。而在长安内城的血泊中,郑元和已经彻底陷入了无尽的黑暗,旧时代的獠牙,正带着腥风,近在咫尺。
